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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兰主义的缺席

排行榜 收藏 打印 发给朋友 举报 来源: 《关注》 作者:千里
热度703票  浏览4470次 【共0条评论】【我要评论 时间:2012年6月27日 17:34

2012年最初的几个月里,中国知识界对于“国家道路”的论争达到了一个新高潮,知识界参与的广泛程度、话语尺度的开放程度、观点交锋的激烈程度皆可称得上三十年来前所未有。不能说此番论争没有价值,至少它清楚地表明:自从引入民族国家意识以来,继戊戌变法、辛亥革命、五四运动、改革开放数轮论争与选择之后,这个东方大国再一次面临道路探索的历史节点。但是,这次爆发式的论争依然算不上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思想探索。无论对于人类道路探索进程、还是对于思想解放史的贡献,它都不具有大的意义。

一般地,开放式的探索,往往会有多种选项出现,特别是应当有新的方案被提出来,交给社会讨论。刚刚发生的这场关于“中国该向何处去”的论争,看似超越了传统的意识形态之争,众说纷纭,但撇开话语表面的术语翻新和概念泡沫,本质呈露的,仍是“资”、“社”之争的底子。论争中居于权威地位、拥有全面优势的“主流”声音,在政治上力主民主制度,在经济上力推新自由主义,在文化上力倡普世价值(所谓普世主义),却回避不了三句诘问:民主制度以谁为范本?新自由主义的前身是什么?谁在决定某种价值的普世与否?答案除了资本主义还是资本主义。而与之相争的另一方被归类为“左派”观点,明确主张坚持社会主义,所表现出来的新特征中最突出的一点,却是把上一代马克思主义者未能彻底解决的民族主义问题正面化并且放大,以此增强话语的合理性、赢取民众的普遍同情(而这恰恰是对马克思主义的一种倒退)。——我们且不评论双方主张孰优孰劣,仅就这场论争被局限于二元对立单项选择的现象本身而言,与其说由于中国知识分子缺乏政治想象力,不如说它是一种被动的必然:被“民族国家”意识绑架了的知识分子,所能面对的也许只有“非左即右”式的选择。

以解决人的问题、解决人际(国际)相处问题为根本出发点,人类不断探索,一路走来。走到今天,探索既已背离了初衷,被一个人类自己所发明的、叫做“民族国家”的怪物所劫持,人与体制谁为谁服务的关系颠倒,抛弃了道德的原则,扭曲了人本的核心——那么在这种“道路的论争与选择”中,伊斯兰的缺席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儿了。

以上,仅为伊斯兰在当今世界缺席的一例。本文所要讨论的,乃是伊斯兰的全面缺席:包括穆斯林世界在内,在世界潮流的主题之中——无论作为一种认识世界的知识体系、一种规范人类的道德体系,还是作为一种组织社会的秩序体系,伊斯兰皆被排除在选项之外。——作出如此结论,需要说明两点:第一,我们不认可宗教学者对伊斯兰的种种扭曲性解释;第二,我们不承认现实中以“伊斯兰”自命的政治体制。

讨论以上结论,首先需要面对的问题是:伊斯兰究竟是什么?

 

伊斯兰是什么?

 

古兰经对这个问题回答得明白而简单:伊斯兰就是一个工具。

神创造了人类,安置人类于大地,而后教示人类一种工具——对于人类而言,借助这个工具去认识世界、管理世界(包括解决自身相处问题);对于真主而言,通过这个工具来慈爱人类、考验人类。

作为工具的伊斯兰当然有诸多方面的功用,但无疑,它首先的和最大的功用是:处理和安排世界关系、调节和建立人间秩序、维护和保障人类幸福。简言之,伊斯兰是用来解决人类的根本问题、世界的最大问题的,而不单单是来叫人们礼两番拜、把两天斋的。因此,当真主说:“今天,我已为你们成全你们的宗教,我已完成我所赐你们的恩典,我已选择了伊斯兰做你们的宗教。”(古兰经筵席章第3节)时,所指的显然不是某一个方面的“伊斯兰”,而是全面的“伊斯兰”(和平),即:作为意识形态的伊斯兰主义。

伊斯兰主义所谋求安排的世界关系,涵盖了宇宙之间一切事物的相处之道。所谓“能慈骨肉者谓之独善,能慈同教者谓之兼善,能慈外教者谓之公善,能慈禽兽昆虫草木者谓之普善。”普善之道,才是伊斯兰主义所营谋的根本目标、所肩负的最大使命。一切关系之中,伊斯兰主义所关心的最核心的关系,首先是人类社会的相互关系:人与人、族与族、国与国、教与教、文明与文明……各种人口集合彼此相处的人间秩序。

伊斯兰主义所追求的人间秩序,可以简洁概括为两个字:和平。它主张人类不分血统、种族、文化、宗教、地域……一律平等,结为一体;它要求人们视全人类为兄弟,相互尊重,彼此友爱,全体和平;它鼓励人们克服血统自私观念、突破国族狭隘意识,追求建立和平“乌玛”(理想大同世界)……“伊斯兰”(和平)这个阿拉伯语词汇本身,就在权威昭示着和平这一至高原则,就在有力驳斥着穆斯林内外对它的各种歪曲解释。

伊斯兰主义的和平基础——政治组织原则、经济贸易规范、文明映应方式、道德遵循准则、甚至包括生态保护公约……一切涉及人类公共生活管理和个体身心培育的问题,在古兰经里皆有原则性的指示,如诚实、善良、公平、正义、宽容、忍耐等等,都是古兰经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呼吁。在实践操作的层面上,如果说伊斯兰未能适应当今时代人类的需求,那也只能说明“伊斯兰的解释者”——大大小小的宗教教士们的无能,未能将古兰经的原则、伊斯兰的原理与时代特征融会贯通、结合起来阐释,为人类共同问题提供理论指导和解决方案,而并不证明伊斯兰主义自身的失败。

在价值认同的立场上,伊斯兰主义最大限度地包容他者文化,尊重一切文化差异。它首先在历史观上认可和继承了人类文明史上的一切优秀成果:自亚当始,诺亚、亚伯拉罕、摩西、耶稣……“相信降示给你的经典(古兰经),相信在你之前降示的经典”、“相信一切经典和众使者,并不歧视其中任何一个”这种表述在古兰经中比比皆是,这是伊斯兰教的基本信条,也是判断一个人是否穆斯林的原则标准。先知穆罕默德曾指示人们:“知识虽远在中国,你们也应当去追求。”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作为狭义宗教的伊斯兰尚未走出阿拉伯半岛、在中国当然更不存在。其次,在现实中,伊斯兰主义视一切正确的文明成分为己有。对此,穆罕默德曾有极其高明的一句论述:“凡真理皆属于伊斯兰。”就是说:你并非一名伊斯兰信徒,但当你的某个言行符合伊斯兰主义的原则时,那个言行本身就是伊斯兰。相信各种文明史上再也找不出来比这一原则更宽容、更自信、胸怀更广阔的论述了。

作为伊斯兰主义的理论根基,古兰经把宗教对于文化差异的宽容发展到了极致:它确立了“宗教无强迫”的伟大原则,要求伊斯兰信徒与非伊斯兰信徒和平相处,准许双方联合结盟(先知穆罕默德曾实践过这一原则),联合结盟的唯一标准是:“你们当为正义和敬畏而互援,不要为罪恶和横暴而结盟。”(古兰经筵席章第2节)古兰经说,你们来吧,让我们共同遵守一种双方认可的信条:大家只服从于唯一的真理——如果你们不愿意接受,那么好吧,请你们作证我们是信仰者。“你们有你们的宗教,我有我的宗教。”(古兰经异教徒章第6节)与文明优劣论和普世价值论的本质区别在于:伊斯兰主义并不将某种价值“文明与否”、“普世与否”的裁判权交给任何人间一方,而是将之付诸于唯一的人类共同主宰、后世的最终裁决者。——在现世此岸,宗教文化的歧异并不妨害不同宗教人群的和平相处。

更重要的一点,理解了伊斯兰的工具属性,就必须承认:人的地位高于伊斯兰。作为宗教,伊斯兰是来为人类服务的,而不应当成为凌驾于人类之上的体制权威。这也就是为什么真主给予人类以“哈里发”(代理者)的殊荣、而以“一桩买卖”来设喻伊斯兰的含义所在。伊斯兰指导人们去服从、崇拜的唯一对象是真主,而并非它自身。这一原则推而广之:对于一切宗教而言,在神的价值判断中,人的地位应当高于宗教的地位;宗教不能成为凌驾于人类之上的权威,国家体制更不能凌驾于人之上。

明白了以上诸原则,再回头观看今天这个世界,就显得有些荒谬了:以谋求人类幸福为出发点的“国家道路”选择中,“伊斯兰选项”却被排除在选项之外、甚至被视作危险和威胁而被防止,连作为选项之一的资格都没有。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伊斯兰知识分子首先应当受到质问:你们是如何回答“伊斯兰是什么”这个问题的?你们是如何向大众解释伊斯兰的根本使命的?你们是如何用伊斯兰阐释这个世界的?

“伊斯兰是什么”不是一道难题。但当统治体制及其知识附庸试图扭曲伊斯兰、使之符合自己的统治利益,把伊斯兰扭曲成一种为体制服务的理论时,答案就变得复杂了。事实上,延至今日,体制对伊斯兰的千年扭曲大业已基本告竣。

从对“伊斯兰”这个宗教名称的解释开始,“和平”被扭曲为“顺从”,顺从的对象从真主被导向统治者;原为保障人类幸福的伊斯兰,被神化成一种“神圣体制”,颠倒成“人类为伊斯兰服务”;工具之工具的法律制度(沙利亚),被奉为“至高无上”,伊斯兰主张的“真主崇拜”被悄然置换成“法律崇拜”、“制度崇拜”…… 各种对伊斯兰的片面的、简约化的解释中,最等而下之的莫过于把伊斯兰解说成“一种完美的生活方式”、“一套神圣的法律制度”、甚至“一套成功的功修仪礼”……我们毫不否认所有这些都是伊斯兰的内容,但它们就是伊斯兰的全部吗?是的,头发和指甲确实属于你,可你愿意有人把你称作“一根头发”或者“一片指甲”吗?如果不愿意,那么伊斯兰同样不能同意你们对它的这种极端简约化指称。

今天流行于穆斯林世界的、对“伊斯兰”的种种错误的、低级的解释,正在持续误导着穆斯林内外对伊斯兰根本属性的理解,深刻影响着穆斯林人民的思维方式,进而成为导致伊斯兰主义在人类政治中全面缺席的根本因由。

这就是今天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怪异现象:一面是多数人类在痛苦中挣扎、在一轮又一轮错误理论和邪恶谎言的误导下牺牲、在迷惘中苦苦寻求答案;一面是真实的答案被隐藏于册页之中,拯救的道路湮没于荒芜,自称真理解释者的一支拜倒在邪恶理论的脚下、加入欺蒙大众的行列。

 

世界主题中的沉默者

 

在今天的世界主题中,伊斯兰主义扮演的是一个沉默者的角色。

世界的主题是什么?

不必细说500年,看看最近100年的世界吧:两次世界大战,直接杀人8733万,经济损失41800亿美元——当胜利者年复一年喜气洋洋庆祝“反法西斯的伟大胜利”时,战争的起因和本质被忽视了:很大程度上,两次大战不过是殖民者为抢夺殖民地、军火商为捞取战争财而策动的无义战,世界民众只是被裹挟进去充当炮灰而已;1946年—1989年期间,世界各地的149场战争、2300万条人命构成了事实上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只不过它被冠以一个精心制造出来的名称:“冷战”——巧妙粉饰了“冷战”的冷酷本质;1990年至今,全球大小近十场战争中,直接造成大约500万人死亡,索马里、科索沃、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亚等多个国家的经济基础和社会基础被全面摧毁,制造难民不计其数……这些战争有一个共同点:NATO(北约)始终是每一场战争的发动者和获胜者。无一例外。

尽管这些战争已经足够世界承受了,但我们仍然需要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战争,仅仅是冲突的极端表现,是迫害和罪恶无法压抑的暴露,是明火执仗的杀人,也是迫害者最不愿意选择的方式。换句话说,战争只是罪恶的冰山一角,只是迫害能被看见的部分。当人们的目光被战争吸引时,更大、更广泛、更日常的迫害被遮掩了。的确,“迫害比杀戮更罪恶。”(古兰经黄牛章第191节)

2009年世界粮食日,联合国粮农组织(FAO)与世界粮食计划组织(PAM)联合发布报告:世界上有10.2亿人口处于饥饿之中。这意味着:全世界每6个人中就有一个人在挨饿;每天有34000人饿死,平均每2.5秒钟就有一个人饿死,其中75%是儿童;全世界大约一半人口每天的生活费不足2美元,每年有600万低于5周岁的孩子死于贫穷和营养不良……是因为人口膨胀?资源匮乏?还是因为灾害歉收?食品不足?

再来看看另一面:过去的50年里世界财富增加了七倍,美国人每年扔掉的食品足够喂饱一个加拿大;世界上超过90%的传统资源和能源资源分布在欧美之外的第三世界地区,美国、西欧和日本人均消耗的自然资源是第三世界居民的32倍(产生的废物是22倍);世界上20%的人口消耗了80%的全球资源,14%的富裕人口消耗了50%的石油;40%的全球财富掌握在1%的人手里,全球排名前六位富豪的财富超过了世界上最贫穷的6亿人拥有财富的总和……

——这就是今天我们所生活的世界。

显然,不是资源匮乏问题,不是食品不足问题,也不是人口过剩问题……不是真主的大地已经无法养活他的人民,而是不公——极少的一部分人掌控、操纵着这个世界,抢掠人类公有的资源,毁坏人类共有的环境,奴役绝大多数人并偷走他们的财富和健康,发动战争杀害一部分人的生命……同时,用“全球化”、“自由贸易”这样的理论来迷幻他们,用“落后地区”、“欠发达”这样的描述来羞辱他们。

在中国,在穆斯林中,都会有一部分人不同意以上的结论。尽管他们也承认上述事实和现象,但他们更迷信美国大片里的“奋斗神话”、更愿意相信传说中的“犹太智慧”,所以他们习惯于用“拉美非洲人好吃懒做”、“穷鬼仇富”这样一类话语来解释世界现象。拉美、非洲、维族人是不是真的好吃懒做暂且不论,仅就这种解释所包含的逻辑基础而言,说到底,就是一个“丛林法则”逻辑——再说一遍:丛林法则是野兽的法则,不是人类的法则,更不是上帝的法则。对于穆斯林来说,这样的种族主义话语,分明就是在污蔑安拉是“不公正的”。

伊斯兰思想家伊姆兰·侯赛因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一个白人主子和两个奴隶。一个奴隶身心皆已奴化,主子一发热他就感觉自己头疼,一面受着奴役一面竭尽忠诚替主子维护奴役秩序;另一个奴隶虽身受奴役但心却自由,并渴望解放,从未放弃过对奴役秩序的反抗。

奴役(迫害、杀戮)与反抗。这就是今天的世界主题。

虽然从20世纪七十年代之后世界反抗斗争转入低潮,虽然九十年代发生了苏联崩溃、东欧剧变——但是,历史并未终结。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里,抵抗运动从未中断:在拉丁美洲,以著名的萨帕塔运动(EZLN)为代表、为印第安人权利而战的原住民运动,烽火燃遍整个拉美大陆,成为新时代全球抵抗潮流的旗帜性运动;参加人数超过四十万户家庭的巴西无地农民运动(MST),奋斗目标已经超越了简单地获得土地,而上升到从全球视角辨析社会问题;玻利维亚居民为保卫水资源、巴拉圭和厄瓜多尔人为电资源、委内瑞拉人为公交工具、智利人为争取社会保障等一系列抵抗运动,从各个角度与新自由主义推行的公共服务私有化展开最激烈的斗争;此外,还涌现出形形色色的工会运动、妇女运动、学生运动、生态运动、宗教运动,等等,汇合成五彩斑斓、如火如荼的抵抗大潮,使这片苦难深重的大陆成为当代最有希望的新生之地。

在非洲,进入21世纪以来,以反对失业和低薪、反对水电等公共服务私营化、反对教育和卫生事业私有化、反对世贸组织强加的贸易自由化为主要内容的抵抗新自由主义运动愈演愈烈。从南非到喀麦隆,从几内亚到尼日尔,尼日利亚、塞内加尔、赞比亚、刚果……各国民众掀起一波接一波的黑色怒潮,重复着反抗—被镇压、再反抗—再被镇压—再反抗的悲惨循环。与拉丁美洲相比,非洲人民的抵抗运动面临的形势更为艰难,他们需要同时面对国际帝国主义、全球化机构、跨国公司、本国独裁政治、本土社会保守势力(如非盟AU)、甚至抵抗运动中的改良主义(如非洲社会论坛ASF)等等力量的大联合,但抵抗民众也在斗争中成长,逐步把目光投向国际间正义力量联合,关注其它地区苦难、谋求国际团结。

亚洲地区的抵抗运动围绕着反对军事化、私有化、国际债务、生态危机、贱民(dalit)人权、妇女地位等问题展开。在日本,针对日美《安保条约》、冲绳军事基地、水俣毒工厂的斗争历半个世纪而不衰;印度以贫困、失业和种姓歧视、宗教敌视等问题为核心的抵抗运动,几十年来演绎成这个国家日常的政治生态;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尼、泰国等东南亚国家的抵抗则把目标直接指向独裁政治和国际金融机构所设局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中亚和南高加索地区的人民则在为争取独立、和平、自由和反大国霸权而战;当然包括巴勒斯坦难民反抗种族隔离主义的不懈斗争、以及以色列社会内部进步犹太人支持巴勒斯坦权利的斗争。

源起于第三世界地区的抵抗浪潮,正在日益波及到资本主义世界的中心地带。在21世纪最初的十余年里,英、法两国相继发生了大规模的抗议种族歧视运动“巴黎骚乱”和“伦敦骚乱”(在中国新闻中被解说成“警民冲突”、“失业犯罪”);兴起于2011年5月、持续一年之久、波及西班牙全境的“愤怒者运动”至今方兴未艾;在“冷战”和新自由主义的源头美国,尽管作为世界统治者的国家体制占据绝对优势,但美国社会并不是铁板一块,社会反对运动前赴后继、从未停息。成立于1987年的工人权利联盟“具有公义的工作协会”(JWJ)将25个州、40个城市的1500多个组织联合起来,在反对“北美自由贸易区”、反对伊拉克战争等历次斗争中,动辄组织五万人以上的抗议活动,日益把斗争矛头直指资本主义制度,响应拉美提出的“另一个世界是可能的”。在2003年反对伊拉克战争运动中成立的“美国劳工反战组织”(U.S. Labor Against the War)发展成为一个长期性的、最富有战斗性的反战组织。发起于2011年美国宪法日的“占领华尔街运动”(Occupy Wall Street)近日宣布,将于5月1日国际劳动节发动全国大罢工,掀起更大规模的抗议活动……

世界不是一个恬静、祥和的伊甸园,美好的大地处处伤口流血,满目疮痍。不能不让人想起创世之初天使们的担忧和疑虑:“……难道你要在大地上安置作恶者和流血者?”(古兰经黄牛章第30节)但真主安置了作恶者,真主同样赋予了受迫害者起来反抗的神圣权利。在伊斯兰的基本信条中,反抗罪恶与迫害,不但是权利并且是义务——否认反抗义务者,不再是伊斯兰信仰者。

今天的现实是:作为信仰主体的伊斯兰人民,在世界各地部分或全体地实际参加着抵抗运动,参与着世界主题;而作为理论指导的伊斯兰主义,在人类反抗迫害、反抗罪恶、追求和平并为此苦苦寻求理论指导之际,未能向人类提供答案,在世界主题中隐退为一个沉默者。包括在穆斯林解决自身事务的过程中。

在巴勒斯坦、在阿富汗、在伊拉克……在几乎所有穆斯林为主体的反抗运动中,伊斯兰主义并未成为斗争的理论指导。当然,并不是说他们一经选择伊斯兰主义为理论指导,就能够立即获得胜利。我们想说的是,这些地区的斗争,首先没有选择伊斯兰主义。包括在至今尚未退潮的“阿拉伯之春”运动中,在也门、在埃及解放广场上,人们刷写的标语、高呼的口号以及激励着他们与军队对峙、向警察投掷石块的信念,并不是明确的伊斯兰主义,而是各种形形色色的现代主义思潮——其中可能包含符合伊斯兰思想的碎片,也可能包含完全与伊斯兰主义原则对立的理念。而明确以“伊斯兰”的宗教形象参与这场运动的团体和个人,更多地表现出保守、倒退甚至反动的一面,如埃及的赛莱菲耶(Salafiya)团队和叙利亚的赛莱菲耶(Salafiya)武装,以及世界穆斯林学者联盟主席格尔达维。

从对现实世界的观察中,我们得出一个结论:在先知穆罕默德及稍后的短暂时期里,伊斯兰主义以其纯洁的思想和新鲜的生命力,指引着阿拉伯人民创造了一段伟大的历史——在此之后,伴随着被体制化改造进程,它逐步从包括穆斯林在内的人类社会生活和历史进程中全面隐退。到了今天,它已经基本沦落为一套私人宗教仪礼和饮食禁忌之类的指导理论,几乎退缩到了一张礼拜毯的方寸之地,全面放弃了对历史进程的参与。

 

伊斯兰主义哪里去了?

 

    当我们想再三强调伊斯兰主义的先进性,希望人们认识到:伊斯兰主义可以回答现代世界的理论迷题,它有能力解决人类共同面对的道路问题,它应当成为历史探索中的选项之一……时,我们确实感到底气不足——不管怎么说,在很大程度上,至今它仍是一种未经现代世界实践检验的抽象理论;甚至,它尚未完成与时代现实相结合的、可供实践的理论建设工作。我们所能讨论的,仍然只有它的基本原理——一部古兰经。

尽管如此,尽管至今连一部能够结合现实世界对古兰经作出时代诠释、对伊斯兰的真实精神作出全面阐释的古兰经注也尚未出现,但基于对现实世界的观察和对古兰经的理解,至少我们有信心说:今天,人类深陷其中并为之焦虑和痛苦的根源性问题,从现实的到精神的,皆能从古兰经中获得原则性的回答。换句话说,一代代人类苦苦追求并为之循环牺牲的终极理想:自由,平等,公正,和平……以及奠基于此的幸福,正是古兰经的主题精神。在对正义和道德的强调、对平等原则的重视、对社会公平的主张、对精神解放和心灵自由的追求,以及对封建等级制度的否定、对种族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批判——在所有这些根本性问题方面,特别是在纯粹性和彻底性上,没有一种理论体系能够超越伊斯兰主义。

由于在阶级理论和对资本主义分析方面的伟大贡献,马克思主义在20世纪人类解放运动中爆发出巨大的威力。但或许恰恰是“唯物”主义的方法论,使它从第一脚就踩在了资本主义的逻辑基础上,留下了致命的缺陷。资本主义经济学的逻辑基础,正是将人类物质化,把人假设成“理性的、自私的、利己的”经济动物,并在此基础上设计出一整套自由市场制度和道德法律体系,罚“恶”奖“善”,释放、鼓励人性之中的自私和利己。进而,又将它自封为“普世价值”,在世界范围内进行推广,以此来重塑世界和全世界的世界观。

伊斯兰主义并不虚伪地否认人性中恶的一面,但伊斯兰主义绝不否定和排除人性中向善的、光明的一面,如道德感、羞耻感、利他主义、爱人倾向等等人性中美好的因素。与资本主义经济学的逻辑截然相反,伊斯兰主义的做法是:克服人性之恶,培养和发扬人性之善。一部古兰经,可以说就是一部启发人性之善与邪恶做斗争的斗争学。毛泽东说“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简直要让人怀疑他读过古兰经了。——如果说,马克思主义由于奉行无神论、借用了“进化论”假说作为它的创世观而在理论上与伊斯兰不能兼容,那么显然地:在更深刻、更本质也更现实的层面上,资本主义才是伊斯兰的真正对头。

今天的世界,升级换代为“普世主义”的资本主义已是一路高歌猛进,所向披靡。“自由贸易(Free Trade),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普世宗教。它挂在各国政策制定者的嘴边来巩固自己无可置疑的权威性,被供奉在神圣的学术讲坛上,被亿万第三世界穷人日夜期盼着:希望那只神圣的‘看不见的手’能从贫困深渊里拯救他们。尽管政策制定者总是弄得国家一塌糊涂,学者们始终无法自圆其说,穷人依旧那样贫困,但我们对自由贸易的信仰依然那么坚固,这正是这个宗教的强大之处。(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神学,传媒是这个时代的教堂。)”(黄钰书《文明的抉择——另类全球化与全球命运共同体》)

对于穆斯林世界而言,不仅所谓的“伊斯兰国土”不能幸免,包括穆斯林的大脑和心灵早已任其盘踞横行。“Allahu Akbar”(真主最伟大)也许只成为一句礼拜中的空洞宣言,而在现实中,从国王到学者、从宗教教士到普通百姓,对新自由主义宗教的迷信与膜拜无处不在。如果有谁还能想起来西班牙穆斯林政权和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相继陷落,与紧随其后的资本主义全球肆虐之间的联系——那么,他就应该想起来古兰经山洞章中关于“铜墙铁壁”陷落、雅朱者和玛朱者窜出来为祸人间的预言了。人类也许正在参与演绎着历史的最后进程。

在这个历史进程中,伊斯兰不仅没有能力抗击和推翻邪恶的世界秩序,不仅没有能力去帮助和解放其他的民众,甚至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民;伊斯兰不仅没有能力参与创造历史,实践它的伟大使命,甚至自身衰弱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基本沦落为一个被嘲笑或被同情的对象:整个穆斯林世界遍地流血,西方的种族主义者、犹太复国主义者、中国的极端民族主义者在幸灾乐祸;南非的“社会运动会议”(SMI)和黑人音乐家、拉美的国家领袖和民众、欧洲的进步文艺人士在反对伊拉克战争,在同情和声援巴勒斯坦斗争……

是谁使伊斯兰变成了今天这个形象?宗教学者会立即指着民众说:“因为你们不够泰格瓦(虔诚)……”——这种指斥,恰似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家指着穷国说“因为你们实行自由市场政策不够彻底”,恰似大腹便便的扶贫官员指着穷人说“因为你们不够勤快”——这种指斥不仅不公道,而且是下流的。伊斯兰被歪曲、被改造和萎缩成今天的形象,正是蒙宗教学者们之功。把原因归咎于民众,只能证明他们的虚伪和无情。

他们一面指着民众家中墙壁上的一幅肖像厉声地说:“Shirk(以物配主)!”一面带头向民族主义、国家体制表示效忠,一面对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恶魔——新自由主义及其道德法律体系宣誓臣服和膜拜,自觉不自觉地为其服务。他们只会用宗教戒律恐吓民众,只会说:“自杀是非法的!”是的,古兰经说了自杀是非法的,但古兰经更多地要求你们为民众提供一个能让他们不去自杀的精神归宿——执行剁手律令的先决条件是保证人民的温饱,先知的忠诚继承者欧麦尔对此有过著名的实践。宣教家们只会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背经:“伊斯兰是绝对的真理,伊斯兰是唯一的真理,伊斯兰是降示给全人类的……”假若他们能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他们一定会发现这些话真是这个时代最大的自嘲——既然是降示给全人类的,你们为什么不带着它去解放非洲的、拉美的、世界各地的受压迫民众,哪怕仅仅是解放巴勒斯坦人民?

而在伟大先知及其两位忠诚的继承者时代,伊斯兰千真万确是解放者。不仅解放了麦加和整个阿拉伯半岛,并且马不停蹄地开赴叙利亚、开赴伊拉克、开赴埃及,三面出击,从罗马帝国和波斯帝国的宗教歧视、政治压迫之下解放那里的人民——如果不是解放而是现代历史书上所说的“侵略扩张”,在逻辑上无法解释两大帝国在一群褴褛之众面前一触即溃的历史事实。希提的《阿拉伯通史》记录了当时霍姆斯民众欢迎伊斯兰解放军时的感情:“我们喜欢你们的统治和公道,远远超过长期统治我们的那个政府的压迫和暴虐。”那个时代的伊斯兰,才是真正的伊斯兰主义。而今天叙利亚的赛莱菲耶(Salafiya)反政府武装分子,在从霍姆斯溃逃的途中,所做的事情是洗劫了两个基督教村庄。

在对伊斯兰的诸般扭曲中,最令人不能容忍的一种论调是:“伊斯兰要求人们远离政治。”尽管今天的穆斯林圣传作家和宣教分子在努力把先知穆罕默德塑造成一个逢人就喋喋不休地要求对方念作证言的僵化形象,但从极其有限的可靠史料中,我们注意到:先知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用于调解社会矛盾、调节财产分配,包括一位妇女因性生活不和谐而诉诸离婚的请求、包括一篮子椰枣的归属……他正是一位人类史上罕见的政治家,一生致力于建设公平、正义的社会秩序。而作证言所论证的“陶黑德”(认主独一)思想,是一个哲学问题,而且是一切哲学题目之中最高级、最深奥的哲学问题——很难想象一名黑人奴隶能对这样的哲学问题表现出如此巨大的兴趣,以至于巨石压身、烈日烤灼也不能使他背叛。唯一能解释的,是先知穆罕默德发出了种族平等和解放奴隶的伟大宣言,让黑奴毕俩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神自由和人格尊严,宁死不改。

认识真正的伊斯兰主义,古兰经之外,理解和认识穆罕默德这个人物的人生作为和生命形象是一扇重要的窗口。遗憾的是,这扇窗口同样被安装上了变形的玻璃——尊贵先知的真实形象,在宗教学者的口中笔下未能逃脱被扭曲的命运。他们宣传说:“安拉的使者看某人一眼,那个人就会立即归信伊斯兰……”——这已经不仅仅是对历史的胡说,而是对古兰经基本内容的否认。真主在古兰经里反复地告诉我们:众先知一部分被否认,一部分被杀害,他们为宣传真理而遭受愚弄、诽谤、迫害……真主正是藉此使他们获得超越常人的精神地位和人格品级。一个真实的例子是:一位在国内大学读完本科之后、又在某个穆斯林国家学习了三年教门的青年,当他听到“圣人的痛苦……”这句话时,表现出巨大的吃惊和激烈的反对:“圣人怎么会有痛苦?!”——凡此种种,并不是对先知的真诚热爱,而是对这位伟大人物(愿真主以他生前身后的遭遇而慈爱他)的污蔑。

……真实的伊斯兰主义到哪里去了?

当双脚被丛生的苦难缠绕,当眼睛被汹涌的罪恶淤塞,裸露的心灵向至高的真理呼救——我们伸出的两手能抓住的,也许只有一本古兰经了;引导我们走向真主温暖的光明,也许只有人性的真诚了。认识真实伊斯兰主义的途径在哪里?今天唯有通过阅读两本古兰经:世界就是一本无字的古兰经,包括整个人类史和现实世界在内的人类社会,以及自然界;一本有字的古兰经——它历经千年未被篡改,这真是一个颇具暗示意味的奇迹。

可即便如此——理解古兰经,也被规定只能依照某一部或者某几本古代的“太福赛热”(经注)来理解(我们想问:古代经注家要为现代人负责吗?真主说:每一代人只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解先知作为,几乎所有能阅读到的史料中,先知形象要么被僵化,要么被神化……攀附在饭碗边缘的宗教学者对伊斯兰的扭曲是全面的,是令人发指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对他们深恶痛绝、无法原谅的原因。——要理解伊斯兰的被扭曲史,首先应该从深入思考和理解两件事物的本质入手:知识分子和体制。

 

回到2012年早春发生在中国的那场“道路之争”,一个显见的、超越了“派”而成为左右双方共识的信念未被说破:民族主义。不论是在聪明地利用民族主义,还是在真诚地追求民族主义,大家都自觉不自觉地迎合了今天中国社会普遍高涨的民族主义情绪。从普通网民到知识精英,论争的双方在其它问题上唇枪舌剑、你死我活,唯独对民族主义的批判保持了一致的缄默。

无论今天中国社会的民族主义情绪何其汹涌嚣闹,作为同样关心着这个国家命运前景的中国人,我们都要说:在人类追求进步的道路上,民族主义是一种倒退的意识形态。如果说马克思主义是一种失败的意识形态,资本主义是一种邪恶的意识形态,那么,无疑民族主义是一种低级的和愚蠢的意识形态——资本主义邪恶,但绝不愚蠢。也许我们无力阻拦这个汹涌的浪头,只能眼睁睁注视着五分之一的人类再一次陷入悲剧性循环当中,但有一语可以留给历史:在中国,追求或者放纵民族主义,是一种国家自杀行为。

也许有人会讥笑我们批判民族主义的用意在于推销伊斯兰主义?——不。

正如我们无法对接受了扭曲教育、寄生于宗教体制的“伊斯兰知识分子”抱有任何希望,同样,我们对今天的中国知识分子主流不抱任何幻想。他们既不能像古典时代的中国知识分子那样,把道德为内核的文化认同作为第一标准,一次次突破狭隘民族主义的束缚,坚持一种宗教式的“文本思想”;更做不到像拉美的革命家那样,从“革命与人”的命题出发,不断思考和探索,突破非资即“社”的僵化模式,提出“另一种世界是可能的”,一步步走向真正的“人本思想”初衷。

伊斯兰主义的缺席,将是一个历史性的考试。它所期待的,是一种在人道主义立场上热爱纯粹和彻底、在思想追求上拥有诚实品质的人。如法国的罗杰·格鲁迪(Roger Garaudy),如中国的张承志。后者虽然出身于传统穆斯林家庭,但本人却是从一个真诚的马克思主义者走向伊斯兰。

而今天的世界,正是一个让人在深夜想起它时灵魂发抖的世界。

 

2012、4、29

原载:伊斯兰民刊《关注》总第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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