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特纳雄纳尔一定要实现

1

不知远在多久之前,我就听说了“朝觐”一词。再过了不知多久之后,这个词临近了,它和许多的朝觐者(哈知)一起,出现在我的四周。我知道了穆斯林一生一度要尽力抵达麦加圣地,至于这样做的意义,我却一直没有深究。

后来三十多年风尘坎坷,我走遍了大西北的莽莽荒山,深入浅出,观察结交了数不清的村落门派百姓农民。时不时曾听见哈知一词滑过耳边,又随即倏忽消失了。在那时举步维艰的存活中,满克(麦加)宛似幻影,对农民而言,实在是太过遥远了。

张景臣是一个把朝觐的含义注入我心房的人。

大约是1992年,第一稿《心灵史》刚出版不久后我们结识,从此开始了两人忘年结义的历史。那时他口齿尚还清楚,见了我就一泻千里地倾诉。我仔细地听,想分辨出京津河北穆斯林的气质——我留意到特别是一次朝觐,给这个在政治冤案和市井底层挣扎半生的他,带来过顶点和尊严。那种夕死可矣的满足,使我暗暗惊奇。

也不知多久之前,就听说了穆罕印迪尼·伊本·阿拉比,听说了名著《麦加的启示》。听说他是若干个苏菲派都尊崇的大苏菲哲学家,人称“长老的长老,最大的长老”。他是安达卢斯人,生于西班牙的穆尔西亚——为了他曾打算去穆尔西亚,但听说那儿的痕迹已荡然无存。他离开故乡,投向了麦加迆东,再也没有回家。

他在麦加,究竟得到了怎样的启示?

1984年求学日本以后,我初次读到了马尔克姆·X的自传。因为他的麦加通信,一个麦加的影子开始动起来,像信号朝我闪烁。它显然具有不同寻常的力量,只等着需要启发的人到达。

虽然那时思路朦胧,但有一点很强烈。我想,有朝一日我若能抵达麦加圣地,我渴望也获得如同马尔克姆·X那样的、给自己带来巨变的启发。

他的《麦加通信》说的是什么,他本人究竟在怎样的境遇下、获得的又是怎样一种启发——我一无所知。但我不可思议地被他吸引,不是伊本·阿拉比,我直觉这一个是我的楷模。

就这样,不是因为我的山东回民血统,而是由于一个美国黑人马尔克姆·X,麦加被拉近到我眼前。

抵达心灵的地点,还需要特别的时机。

在这期间,即便沧海桑田也变幻了几番!那么剧烈的裂变,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事件。在薄弱的我面前,在无知的我面前,远不止有农民的进城打工和知识分子的分裂,更出现了美国率领的十字军发动的系列战争。人们艳羡的西方民主突然变脸,水刑虐俘、无人机屠杀、窃听总理、假造连环爆炸——如今是他们通过电视教育小市民的日课。国际资本掀起了金融的暴敛横夺,连金钱拜物教的老巢曼哈顿都在呼吁革命,“反对百分之一剥夺百分之九十九”。由于“死亡商人”军火商的添火加油,战争看来已经永无停日。全球化的政治勾结、是非歪曲和舆论谎言,不知怎么就风靡了全球。

世界彻底变了。

昔日的一个穆斯林小摊贩或一个清真寺乡老,突然间被强迫面对整个世界的质问,被要求解释整个穆斯林世界的问题。媒体一天天操着美国腔,大着舌头参加全球化的宣传战。网络上煽动着民族歧视,恶毒与下流的涂喷不堪入目。初读马尔克姆·X时那种清新的心境被剥夺了,我以毅力使自己冷静。我学习。从小学生到留学生,我从未如此用功。生值此世,我只留意每一笔都要丰满。

在一天天的风刀霜剑中,朝觐却渐渐变成了一个热门。一方面是逐浪愈高的朝觐热潮,一方面是其中人的形形色色。

我眺望着,我言谈很少,但敞开心接受消息。它离我还非常遥远,我还没有琢磨出我的形式。

2012年我完成了把《心灵史》改定,不仅斩关落锁将它印出,而且把换得的10万美元亲手捐献到中东的巴勒斯坦难民营。2013年接着印出了它的平装版10万册投入民间,实践了对社会的约束。句号已经画在了难民营的瓦砾上,一介作家的大事均已做完。2014年我又完成了纪念母亲逝世二十周年、父亲逝世五十周年的仪礼——千里故乡,几番奔波,事情办完了,从山东回来的归途上,感到如释重负的同时,我在琢磨着什么。

接着的2015年,两套文集也差强人意地出版了。这一回,我清晰地感到了一个契机在临近。

我心里明白:决定它成否的并不只在我。还需要一种力量。前方一派迷茫,关山重重拦阻而且魑魅魍魉挡道。那强大的、战胜的力量——它会降临么?不知道,从来我都准备着失败。

不觉之间,不语之间,它渐渐成了一个悲愿。

2

神秘的援助,当它降临时,会随之覆盖而来地降下一派寂静。

我的心如浸在一派乳色的雾中,宁寂,清凉,万念俱无。我只有委身与接受。夜晚,我体味着奇妙的寂静,悄悄地等待。在一片宁寂的中心,一个无形隐身的什么,正在暗中向我临近……

我注视着,漆黑的视野中,涌动着一个不可视的、朦胧的存在。我默默候着,等着它的拨派……

突然想起,还远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我第一次把脸转过来时,曾经听到过的这么两句。这表述哲理的双行诗,居然是农民写给我的。翻开本子对照阿文,如今读着,如回顾长长的半生:

所有的时刻都发生了那件事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那时刻

3

飞向麦加之前的那些日子,我囫囵吞枣,猛读各种必读的索勒(章)都瓦(祈愿辞)。

所有涉及朝觐的章节,包括到时候要用的“应召词”,我都深浅不等地研读了一遍。为了多少触碰原文,我的读法,是一字一字从字典挖掘、三人烦必有一人教、综合国外学术观点、最后揣摩它的本意。

虽是囫囵吞枣,我梳理了经典的规定、和惯行的规矩。首先,我此刻投身的——只是 “小朝”或“副朝”,阿语叫作“乌慕拉”(عمرة/ʻmrah);而不是“大朝”(也叫正朝),不能获得光荣的“哈知”(حاجّ/ḥājj)称号。不同于随机可行的乌慕拉,正朝唯在“几个可知的月份”进行。大朝的时间严格固定,它的结束,与宰牲的古尔邦节合而为一。

而在一切穆斯林心里埋藏的那个记忆,那个在他们耳际一直响着的呼唤,那个使他们心里一直隐约觉得尚有未尽天命的,是这一句:“凡能旅行到天房的,人人都有为真主而朝觐天房的义务。”(《古兰经》3:97)

水流到的一瞬,渠刚刚挖成了。

在三十几年之后,在大事完遂之后,在体验了几乎所有“穆斯林”的滋味之后,我整备了行装,在寂静中,如箭伏弦。

我等待着这一个“时刻”。

在密集的索勒都瓦之中,有一个都瓦深深吸引着我。因为到了此刻,这样的一句与我贴近了:“我停立你的门下,紧抓着你的门槛……”

我第一眼看到它,第一次半懂不懂地触碰了它的译文,就感觉异样。它那么直白,像孩子抱住母亲哭诉一样,盯着它,像被箭射中心头。

以前我没有资格读这一段都瓦。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抵达无望,更不能停在门下,拥抱门槛……

马上就要质变,一切就要不同了。哪怕只是“乌慕拉”,我就要抵达那个地点,那个张伯伯获得尊严、马尔克姆·X找到真理的地点。我向往那扇门,我想象着那道门槛。

那篇祈愿辞句式复杂,一时攻它不下,但我记住了它。

4

峥嵘的伍侯德山,炎热的椰枣林,矗立的禁地标志。我不敢相信:真地进入了麦地那。

听专来帮助我们的留学生说:虽然现在不是正朝季节,但想触摸亲吻天房和黑石还是很难,“你很难挤到前面,”他说。

这可超出了我的预想。我急忙问:不是规定的月份,人不就很少么?

留学生说:“一样是人山人海,虽然比不了正朝。”

双向寺,伍侯德山,光荣墓地,天堂花园,奥斯曼帝国的火车站——我决定省略关于麦地那的描述,为了让笔快快抵达麦加。

在麦地那戒关,我换上了戒衣。前方四百数十公里。一个曾与我们结伴决行完成了巴勒斯坦难民营捐献的朋友,开车把我们送往麦加。

一路穿行在唯穆斯林才允许通过的禁地公路上,高高的绿色灯光标志上闪烁着“Muslims Only”。车上的同伴高声念起了应召词,我意识到,那时刻就要到了。我正在通过裸石巉岩四壁耸立的古老中东商路,我正念诵着响应呼唤的誓言,奔向十数亿穆斯林向往的麦加。

一个词,“兰白开”(لبيك/ labbayka)——是朝觐时,不论正副凡朝觐者必须高声念诵的一篇“应召词”的第一个词。“兰白开”的意思,就和点名时应声喊“到”差不多。

对2016年的我,攻下这短短的应召词已经不是太难的事了。我默念着“兰白开”等待着。行李箱就在一边,随时可以登机出发。

念着,审视着自己的行为和与它有关的所有,我沉吟着。当把一篇应召词背下来时,鬼使神差地,我诌了几行白话诗,独自念着暗笑。

兰白开的意思

和点名时报“到”差不多

我不是哈知,但我每天报“到”

لبيك ——兰白开!

财神爷点名,真扔了银子房子官帽子的站出来

沉默么?

我大声应答:到!兰白开!

舆论在威胁:敢说那个恐怖分子是好人的站出来

沉默么?

我大声应答:到!兰白开!

不义的世界点名:愤怒得发抖的人站出来

沉默么?

我大声应答:到!兰白开!

凶恶的魔鬼点名,敢宣布自己信仰的站出来

沉默么?

我大声应答:到!兰白开!

لبيك!labbayka!到!

到今天我还想着这些句子。

时时不觉陷入了默诵,有时还出声吟咏。它怎么如此有趣呢——“我不是哈知,但我每天报到”。神秘的应答……

麦加到了。

另一个巴勒斯坦战友已经为我们找好了宿处。商议后决定先休息一会,避开拥挤。等夜晚10点过后,再进入天房环游。估计那时人们会抽空出去吃饭,天房里人会比较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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