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耶路撒冷(一)

――“巴以冲突”的见闻与感受

 丁士仁 (兰州大学伊斯兰文化研究所)

我在耶路撒冷 (二)

新一轮的巴以冲突,经历了五十天的残酷交火后终于停息了。我悬了近两个月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本次冲突让我如此纠结,是因为我经历了这次冲突的前一部分,亲眼目睹了战火纷飞的场面和人心骚动的情景。冲突以2200:64的成绩暂时宣告结束,巴以双方都表示自己取得了“胜利”,似乎有“皆大欢喜”的意味,真是难以说清谁是真正的“赢家”。无辜的生命换来的只是政客们庆功时摆出的“战绩”和平添的“光彩”,生命的价值沦落为部分人满足政治欲望的工具和捞取资本的手段。

耶路撒冷,希伯来语意为“和平之城”。然而,历史似乎跟这一崇高的名字一直过意不去。自从以色列的先知大卫王(达悟德圣人)创建这座城市以来,在3000多年的历史中,这座城市没有真正享受过长久的和平:亚述人的攻打、巴比伦人的摧残、波斯人的蹂躏、罗马人的迫害、十字军的屠戮。世界上也没有哪个地方比这里更多地践踏过“和平”这一美好的字眼。战争、侵略、杀戮、冲突和迫害,几乎是她的历史常态。

耶路撒冷是世界三大一神论宗教: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共同的圣地,三个“至圣之所”就聚集在圣城的一隅,近在咫尺,而且犹太教和伊斯兰教的圣地在那里几乎是重叠的,这就引发了历史上无数次的战争和无休止的冲突。仅有一平方公里的耶路撒冷古城,弹丸之地上的每寸土地,都充满着争议,每个争议的背后都潜伏着冲突,每次冲突的下面都酝酿着世界大战。有人做了骇人听闻的预言:假如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那导火线一定是从耶路撒冷燃烧而起。

对圣地的仰慕和对巴以冲突的关注,我很早就有拜访耶路撒冷的愿望。长期以来,耶路撒冷就像一个不愿揭开面纱的新娘,令人充满好奇和神往,让人产生许多遐想,也让无数人牵肠挂肚,忧心忡忡。2014年7月初,适逢伊历1435年斋月,借学术考察之机,我终于实现了自己多年的夙愿。我兴致勃勃地踏上了我的圣城之旅,满心期待这块神秘的土地为我展示它的容颜和魅力,让我享受圣地的吉祥和古城的韵味。然而,当我真正走进这座让我魂牵梦萦的历史古城时,迎接我的却是近若干年来最为严重的一次巴以冲突。我走进的不是一座祥和的古城,而是硝烟弥漫、战火纷飞的战场。我到达的第二天,即2014年7月8日,冲突真实发生,双方开始交火。以色列全国上空,包括圣城耶路撒冷,不时地响起刺耳的警报声。人们随时准备躲避来自加沙的火箭,提心吊胆地迎送每一天的时光。

走在耶路撒冷的古城,你顿时会产生无数奇妙的感觉:当你进入高大的拱形城门,置身于那厚实而古朴的城墙之中,脚踩在上千年来被无数朝圣者踩踏得光滑明亮的石灰岩街道上时,你仿佛穿越了时空,来到了远古的时代,这座城的历史积淀和人文厚重让你惊叹。当犹太教徒载歌载舞,敲鼓吹号,成群结队地向哭墙进发,不远处的教堂上空响起清脆的钟声,在圣山周围的谷地间回荡,而此时清真寺高耸的尖塔上传出悠扬的宣礼声,传向四边的山巅,这此起彼伏的旋律交织在一起,奏出神圣的乐章时,你仿佛走进了一个梦幻的世界,她的庄严和神圣令你陶醉。当你的身边走过头戴礼帽、身穿黑色风衣、两鬓留着小便子的犹太人,或者迎面走来头戴阿拉伯头巾、上面压一圈黑色头箍、身穿长袍外加一件西装上衣的阿拉伯人,或者擦肩而过的是身穿长袍、头部包得严实、胸佩十字架的修女,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有各种肤色和各样服饰的朝圣者和游客时,你仿佛在欣赏一长卷世界民族的风情画,这里文化的多元和传统的厚重让你折服。如果仅有这些感觉,那耶路撒冷真是一座无比神奇而美丽的城市,可爱得让你永远不想离开。然而,当你看到处处布满荷枪实弹的以色列士兵,用严厉的目光审视每一个过往的行人,随时盘查“形迹可疑”的每一位巴勒斯坦人,而巴勒斯坦人用无奈的表情怒视对他们的嫌疑,偶尔发出绝望的呐喊,或者用石块对抗装备精良的士兵时,你会感到这座城市积压了太多太厚的怨气和仇恨,在平静的外表下蕴藏着汹涌的暗流和一触即发的火焰。这座城市的面目似乎又变得狰狞起来,令人生畏。

《圣经》说:“耶和华从西奈而来,从西珥向他们显现,从巴兰山发出光辉,从万万圣者中来临。”(申命记33:2-3)穆斯林学者对这段文字的解释是,真主派他的三位使者曾经在西奈、西珥和巴兰山地区宣扬真主的旨意,履行他们的使命。穆萨圣人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去巴勒斯坦,途径西奈半岛;尔萨圣人从耶路撒冷城外的西珥山走来,向城内的人们宣传主的道;坐落在阿拉伯半岛的巴兰山,是先知穆罕默德生活和奋斗的地方。三位使者都是真主派来宣扬信主独一、认主独一和拜主独一的钦差,他们的使命一脉相承,遥相呼应。我想假如时光能够穿梭,三位大圣在耶路撒冷偶然相遇,他们一定会像久别重逢的弟兄那样,抱头问好,亲密无间,还会诉说各自在主道上遭遇的酸甜苦辣。他们一定会头对头、肩并肩地聚集在一起,商议如何更好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如何教导人们走上敬主、博爱、和平的道路。然而,如今在现实中他们的信徒,却相互残杀,水火不容。这是他们根本不愿意看到的。   

有天早晨,我登上尔萨圣人曾经显现过的西珥山,面对不远处“圣殿山”上的高大城墙,看着冉冉升起的火红太阳,我思绪万千:三大宗教的教义中充满着仁慈博爱的教导,而现实中却不断上演残酷恐怖的悲剧;犹太人近两千年来受尽了流亡之苦和被驱赶杀戮的磨难,深知无家可归的滋味及和平稳定的珍贵,如今似乎忘却了历史的惨痛记忆。回想最近巴以冲的血腥场面,难以说清两个弟兄民族剑拔弩张的恩怨。虽然耶路撒冷是大家公认的圣地,还是有火箭弹偶尔的造访,“圣城”的地位一再受到挑战,也时时挑战着这座城市居民的神经。

七月十日那天,我在耶路撒冷见证了后方没有硝烟的战争,感受了两个种族难以消除的仇恨,以及民族冲突的残酷现实。一天的经历,使我看到了六十年来巴以冲突的一个缩影。这天上午,我们集体参观“远寺”――伊斯兰的第三大圣地,正当导游讲解圣寺的位置和历史时,听见远处有妇女喊口号的声音,进而有以色列士兵、保安、群众(包括便衣警察)急匆匆地朝喊口号的方向奔去。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我们也应声过去,想看个究竟。只见十来个妇女对着几个人大喊,而且不断有妇女从四周聚集过来加入这个愤怒的团队。原来有一个戴着犹太标志的小帽的男人和几个没有任何族群标志的妇女,由一位以色列士兵看似跟踪实为保护地送进了圣寺,引起了穆斯林妇女的强烈抗议。一开始的口号是“真主之大”,而到后来却变成了“猪,滚出去!”、“猪,滚出去!”的“驱逐令”。 根据多年冲突后达成的默契:穆斯林和犹太教徒双方都相互不闯入对方的圣地。尽管参观两个圣地的游客中各种身份的人都有,包括犹太教徒和穆斯林,但只要不佩戴标志性的饰品,一般都受欢迎。而刻意佩戴饰品闯入,被认为是挑衅。那天的那位犹太人,头戴犹太教徒的小帽,公然进入穆斯林圣地,被认为是一种公开的亵渎和挑衅,又有以色列士兵的护送,更表现了一种侵略与压迫的意味,难怪巴勒斯坦妇女见到一区区小人物造访时,竟然闹出如此轩然大波。妇女们的口号一直伴随着那位犹太人走出寺门方才停息,前后持续了近二十分钟。在此期间,导游一再催促我们赶快离开,以免爆发更大的流血冲突。幸好,几个是非之人离开后,整个大寺又恢复了平静。然而,接下来接待我们的大寺管理人员,情绪激昂地向各国学者哭诉以色列政府的种种“暴行”,以及巴勒斯坦人的遭受的各种磨难,并揭露犹太人想占领远寺的“阴谋”,让人感到,积压在这位管理人员心头多年的冤屈,终于有了倾诉的机会。他滔滔不绝,越讲越激愤,好像火山将要爆发一样。我隐约觉得他好像一个被囚禁在牢房里的无辜犯人,偶尔打开铁窗见一人刚好从门前经过,遂不失时机地向他诉说自己的冤屈,希望把他的声音传到监外,期待有人为他昭雪平反。我见到的巴勒斯坦人,几乎都是这个样子,他就是一个典型,他的情绪基本代表了巴勒斯坦人的心声。由于气氛紧张,组织者还是催我们很快离开了远寺。

我意犹未尽,想在大寺参加集体礼拜,也想跟巴勒斯坦穆斯林一起在大寺开斋,还跟着大家一起礼斋月的“间歇拜”。于是,我决定当天集体活动结束后再次独自拜访远寺。即便在耶路撒冷,想进一趟圣寺,并非易事。老城的居民有资格去大寺礼拜,但需要经过以色列士兵严格的核查。城外的居民,只有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才有资格进入老城的“远寺”,而且要持以色列政府颁发的老年人通行证。得知我有去圣寺的愿望,新结识的巴勒斯坦朋友主动给我传授进圣寺的“妙招”:你大大方方、若无其事地朝大寺走,不要理睬盘查的以色列士兵,也不要看他们;如果盘查,你就说你是外国人,是穆斯林,到圣寺去礼拜;再不行,你就讲阿拉伯语;若再不行,你就背诵《古兰经》的首章,这样他们就放你。朋友的嘱托和献计,令我心情非常沉重,甚至有点为自己担心,更为巴勒斯坦弟兄的处境难过。所幸的是,我用第一种方法径直走进了大寺,连看都没看两旁盘查的以色列士兵,在他们忙于检查其他人的时候,我从旁边“溜”了进去。我知道,这不是他们不长眼,而是早就注意到我是一个外国人,没有必要盘查的缘故。我顺利进入了大寺,听到后有一位青年妇女因为不让进寺而大嚷大叫。进了大寺以后,有人不知出于好心,还是便衣警察,问我是不是穆斯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说我是穆斯林,是来礼拜的。这样,人家就走开了。

那天傍晚,我同巴勒斯坦穆斯林弟兄在圣寺开了斋。有一群朝气蓬勃的青年人,在这里张罗开斋的事项,热情地招呼每一个前来开斋的人。尽管前方硝烟弥漫,战火轰鸣,这里的人们依然对生活充满着期望,而且信仰似乎更加坚定,令人同情而敬佩。昏礼后,我独自在大殿诵读《古兰经》,一位巴勒斯坦老人默默地坐在离我不远处。他大概也注意到了我不是阿拉伯人,仔细听我诵读《古兰经》。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我合上《古兰经》,老人立刻侧身向我问好,问我是哪里人。当得知我是中国人时,他异常兴奋,连忙叫他的同伴过来一起聊。当我问道他们生活在以色列有什么困难时,一下子触击了两位老人的痛处,两人抢着给我诉说他们的遭遇,满肚子的苦水像山洪一样爆发。实际上,他们两人的苦难就是几百万巴勒斯坦人的遭遇,大家的说法大同小异:我们原先住在离耶路撒冷不远的地方,种植自己祖上留下来的土地,住着宽大舒适的房屋,生活幸福,享受着天伦之乐,突然,犹太人闯入我们的家园,把我们从家里赶出来,摧毁了我们的房子,抢占了我们的土地,让我们流离失所⋯⋯ 。当我问到他们最担心的是什么,两位老人说:“我们已经老了,无所畏惧,最担心的是家里的孩子们,他们有可能随时被以色列士兵抓去”。我问为什么随便抓人,他们说:“人家怀疑你参加游行,反对政府”。一位老人说:“被以色列士兵抓去,就很难回来了”。两位老人说到这里,表情非常严肃,眼神中流露出痛苦和无奈的神色,似乎心里埋藏着数不清道不尽的苦难。为了不让两人陷入更深的悲痛,不勾起他们悲伤的回忆,我连忙岔开了话题。

宵礼时间到了,我抢先站到了前面第三排对准伊玛目的地方。在即将起身礼拜时,我回头望了一眼,见后面人头攒动,实压压地一片,大殿几乎爆满,少说也有三四千人,而且外边院子中肯定还有不少人,包括妇女和儿童。尽管这里偶尔有导弹袭击,远处炮火延绵不绝,寺里的气氛依然隆重。战争不但没有减弱他们的宗教热忱,反而强化了他们的信念,也许他们此时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真主的保护和怜悯。几十个阿拉伯和穆斯林国家,十几亿穆斯林,谁能给他们提供庇护呢?谁能真正关心他们的死活呢?谁能拯救他们妇女儿童呢?除了真主,他们还指望谁呢!来礼拜的人,个个脸上显得那样严肃和虔敬。

“远寺”的“太拉维哈拜”(斋月的“间歇拜”),跟麦加禁寺和麦迪纳圣寺的一样,都是二十拜,不过耗时似乎较短,约两个小时。礼完第八拜,一大半人回了。令我万分荣幸的是,当“太拉维哈”礼到第十八拜时,伊玛目恰好诵读《古兰经》中关于远寺和穆圣登霄的几节经文:“赞美真主,超绝万物,他在一夜之间使他的仆人从禁寺夜行到远寺。我在远寺四周降幅,以便我向他昭示我的一部分迹象。真主确是全聪的,确是全明的。”(17:1)经文中提到的“远寺”和登霄的地点,我此时就在那里;真主所降之福,我或许正在享受。这时的《古兰经》,似乎就是给我说的,我感到与《古兰经》那么的临近。

 时间已到晚上十一点钟,礼拜接近尾声了。在礼第三拜“维特尔”时,按罕百里学派的主张,伊玛目带领大家升手祈祷。那天我经历了一生中很难忘的一次祈祷,是为加沙地带的穆斯林和轰炸中遇难的人们进行的祈祷。那与其说是祈祷,还不如说是声嘶力竭的控告:“主啊!我们加沙的弟兄正遭受着无情的屠戮和磨难,他们的生命和财产在炮火中化为了灰烬!主啊!你拯救加沙地区的弟兄们吧,你保护加沙地区的弟兄们吧!主啊!你让战火夺取生命的亡灵们进入宁静的乐园吧!主啊!⋯⋯;主啊!⋯⋯”伊玛目的祈祷,句句促人泪下,众人的呼求,声声钻骨刺心。那凄凉之声,排山倒海,响彻云霄。本来已不剩多人,没想到祈祷时竟然声势如此浩大,似乎将要大殿的顶子掀开。

 礼拜完毕,我要回宾馆,由于道路不熟悉,希望两位老人领一下路,或者把我送到“赫利里”城门。两位老人脸上露出了为难,询问之下,才知道他俩结伴而来,举意那天晚上要住大寺,一旦出了寺门,以色列士兵就不让他们再次入内。听那样一说,我连忙谢绝了,但两位老人还是热情地要把我送到寺院子中通往 “赫利里”城门的一道寺门,因为远寺周围有八个门。我们在寺院中间拥抱告别,言犹未尽。他们指着那道门说:“从这里出去就到你要去的城门,具体的路线,你再问问门口把守的以色列士兵”。他俩连大门都不靠近,以免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带着十分沉重的心情离开了大寺和两位老人,外面的小巷中行人已经寥寥无几,光滑的石路比白天宽敞了许多,行走时须格外小心,以免滑到。以色列士兵三三两两到处巡逻,在各角落站岗;个别商铺尚未打烊,店主还热情地招揽生意。从店主急切而主动的态度来看,他们的生意一定非常惨淡,生机艰难。

回到宾馆,我心情久久无法平静,回顾一天的见闻和遭遇,隐隐觉得这短短一天就是巴勒斯坦人近一个世纪的生活缩影,这就是他们几十年的生活常态,我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的惆怅和同情。

耶路撒冷老城不足一平方公里,现有的城墙是15世纪土耳其帝国统治时期修筑的,至今依然坚固,完好无损,城内分四个区域:穆斯林集聚区、犹太集聚区、基督教徒集聚区和亚美尼亚人集聚区。一天早晨,我从“先知达悟德城门”入内,花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沿城墙内侧完成了一圈的环行(除了清真寺部分是先前去过的)。由于有许多建筑物紧靠着城墙,不得不绕道而行,这样绕来绕去,实际上穿梭了四个聚集区。在穿梭的过程中,不用问你是在哪个区,你自然能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因为除了简单的具有宗教和民族标识的建筑、文字和图标外,居住的环境条件本身就能向你诉说居民的身份和地位。犹太区:干净整洁,房屋高大宽敞,在有限的院落空间还种草种花,绿树叠嶂,出入的居民精神饱满,气质翩翩。基督徒集聚区:虽然在居住条件和个人气质方面比不上犹太区,但还干净、整洁,而一进穆斯林集聚区,马上呈现出另一番景象:拥挤低矮的房子,狭小昏暗的通道,到处堆放生活垃圾,臭气熏天,随处可见行乞的妇女,人们表情冷漠,精神恍惚。同在一座小城生活,居民的状态有如此大的反差。实际上,耶路撒冷的生活,是三个群体在以色列生活的缩影,是他们生存条件的一面镜子。我走到“索俩哈”小巷时,前面路上横着护栏,旁边还冒着浓浓的黑烟,几个轮胎和树干在燃烧。我立刻意识到这里不久前发生了什么,赶忙折回,从另条路继续前行。但这条路上,也是满地的瓦砾和石块,一些商铺的玻璃碎了一地,斋月的彩灯也被踩踏在地下。无疑,这里刚刚发生过游行和冲突,也不知有多少伤亡,多少青年被打入铁窗。

我有幸在巴勒斯坦结识了一位新朋友,他热情邀请我到他家做客,与他家人一起开斋。我很乐意去感受这浓浓的穆斯林情谊,也顺便了解一下他们的生存状况。远方客人的到来,让这个小家庭充满了欢乐,一家人喜气洋洋,准备了几样美味可口的饭菜。然而,在他们的欢乐和笑声中依然能够感受到对前途的担忧和对现实的悲观,苦笑之后的脸上仍然布满忧郁的神色。那神色,似乎是所有巴勒斯坦人统一的表情。我清楚这种表情背后的原委,就试图和他探讨:“长期这样下去,怎么能受得了,能否退让一步,让出一块生存的空间呢?”朋友苦笑了:“我们还有退路吗?我们退到哪里去呢?土地和家园都没了,犹太人还要强占我们的圣地”。我无以言对。他自言自语地说:“让他们抢吧,如果不把我杀死,不把我们这一代人杀死,他们就别想抢走圣地”。他怀抱中抱着一个三岁的小孩,指着他说:“把这小孩和他们这一代人杀死,他们才可以夺走我们的圣地”。我看着他怀里撒娇的小孩,一股悲悯之情油然而生。多么可爱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肩负了保卫圣地的使命,而那应该是全世界穆斯林成年人们的职责;可怜的孩子,未尝到生活的甜头却被现实送上了牺牲的道路,那是一条充满血腥的残酷历程。我依稀看到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这里将会上演妇女和儿童被炸得血淋淋的画面,在炮火中血肉横飞的景象。本来欢乐的小聚,却以这样不和谐的谈话破坏了气氛,直到走出朋友的家,那种悲壮的画面始终从脑海中挥之不去。巴勒斯坦弟兄的决心让人感动流泪,而残酷的现实令人担忧,守护圣地要花多少的生命代价啊?我默默地祈祷:主啊!你保护圣地吧!你保护穆斯林的生命和他们的家园吧!

在以色列生活着约160万阿拉伯穆斯林,尽管居住在以色列,但都拒绝承认自己为以色列的公民,而坚持巴勒斯坦人的身份。耶路撒冷的居民至今持约旦的护照,有一部分人持以色列签发的居留证(不是正规的以色列的护照)。但我也了解到,生活在以色列的巴勒斯坦人,虽然有诸多的限制和压抑,经济条件和生活水平要比约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人要好,受教育的程度高,跟加沙地带就无法相比,至少安全问题有一定程度的保障。但是两个民族的关系,至今无法摆脱恶性循环的怪圈:双方互不信任,犹太人视每个巴勒斯坦人有恐怖的嫌疑和潜在的危险分子,而巴勒斯坦人将每个犹太人视为入侵他们的敌人和压迫他们的仇人。这种同床异梦的生活,对两个民族都是莫大的煎熬,不知道这种折磨会持续到何时。

耶路撒冷之行让我悲喜交加,悲者,听了巴勒斯坦人在半个多世纪来遭受的磨难,内心颤抖;见了他们为争取民族独立和解放而付出的牺牲和代价,满心悲痛;见了多年的民族冲突给双方遗留下来的心理创伤和精神压抑,深感同情。更为严重的是,巴以和平遥遥无期,前途渺茫,人人为充满变数的未来心怀恐慌,令人担忧。喜者,对我自己而言,我亲历了巴以冲突的现实,一般人只能在报刊或电视中看到的炮火纷飞的场面,我却身临其境而且还安然无恙。另外,对一个穆斯林来说,瞻仰伊斯兰的第三大圣地――远寺,是一个人极大的荣幸,因为它是穆斯林的最早的礼拜朝向,是真主赐福的地方。穆圣说:“不畏艰难应去走访的清真寺有三座,禁寺、我的清真寺(麦迪纳圣寺)和远寺”。借这次耶路撒冷之旅,我完成了三大圣寺之行。这是一般人难以实现的,而由于真主的特赐,我竟然轻而易举做到了,而且还是在尊贵的斋月。但是耶路撒冷之行也留给了我诸多需要思考的问题,如巴以冲突临时告一段落,两千多条鲜活的生命换来了什么?下一次冲突何时爆发,还有多少人将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世界上真的有不共戴天的敌人吗?和平真的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吗?这些问题,留给了我自己,也留给广大读者去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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