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柴湾清真寺

周末,天气炎热,潮湿度在97%,外面也像室内桑拿一样热蒸。尽管如此,在柴湾前往坟场的路上,还是有些行人走动。在柴湾天后庙的左侧,看到前往柴湾清真寺及回教坟场的字样,便沿着这条路往里面走。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指示牌,肯定不会相信这天后庙五颜六色旗子飘扬的地方,居然遮盖着另外一个宗教的朝拜场地。我想这也是宗教共存,相互接纳的一个个案吧。沿着天后庙左侧的小道走进去,溪水哗哗地流着,榕树枝干从头顶压下来,像一道垂帘,让行者感觉走在一个缜密的仙境里一样。榕树叶子垂掉下来,头部嫩嫩的,稍子部分呈黑色,边上是白色,感觉像活生生的虫子。如果下面是松软的土地,榕树的枝子定会钻进土里,再生一些繁茂的树枝和树根来。看看大榕树周围那些盘绕在一起的根,觉得这样的树,如果丛生起来,一定很霸道,自己抱紧不说,把周围其它植物也裹将进来。再看看榕树上面,也有其它植物盘绕着往上走,谁也离不开谁,不然怎能看到这种景象?

路还是比较好走,石阶两边都安装了扶手,溪水,小鱼,小草,还有爬在树上叽叽喳喳叫嚷的鸟儿,共同组成了这样一个环境。从路对面走出一个戴着白帽的人,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大人穿着浅蓝色的布衫,小孩一身白色。走近擦肩而过,听到他对孩子用广东话说,今天学习的情况。我明明看到他们是巴基斯坦人,怎么说一口流利的广东话?转身打个招呼,他亲热地伸出手来表示问候。我做了自我介绍,他在英语与乌尔都语之间转换着,给孩子解释。他说自己来了十几年了,孩子在这里出生,刚从清真寺出来,周末这里有儿童学习班。挥手说了再见,他微微一笑,深深的眼窝里,流露着一种满足,自信和自在。

爬上台阶,一扇铁门敞开着,楼上传来孩子们大声朗读的声音,院子大树底下的桌子旁边坐着几位年长留着长髯的巴基斯坦老人。我慢慢走近,他们转身看着我,我想他们一定在等待一种类似暗号的认同,然后才能更近一步交流。我知道的,大声道一个赛俩目,老人们齐声接了,已经对上暗号啦,他们一个个站起来,伸出手,我们紧紧握在一起。我边握手边做了自我介绍。他们略显惊讶地说着,是吗?欢迎欢迎。
我说明来意,一位老人,指着旁边的拖鞋说,赶快洗一下,做完礼拜再说。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去清洗了一下。走了一路,也出了一身汗。这样一清洗,感觉疲倦都被冲刷掉了。收拾了一下衣服,径直往楼上的礼拜殿走去。

星期六星期日的清真寺是非常热闹的。原本用来礼拜的大殿,这时已经摆上了可以席地而坐的低桌子,两边男女分开,一大帮小孩子正端着小册子大声朗读。三个被称为“哈菲斯”的《古兰经》诵读师坐在各自的桌子边,检查孩子们是否认读熟悉了一天新学的内容。孩子们顾自认真读着,哈菲斯见我走过来,伸出手道一声问候,继续教孩子们朗读。顺着台阶走到里间,站好举意开始做午间的礼拜。在转身出赛俩目时,刚刚在楼下见到的那位老人已经坐在我身后,我举起双手做了杜瓦,转身再次向老人道一声赛俩目问候。老人握住我的手有些激动地说,你是来自中国的穆斯林吗?我点头说是,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曾经去过内地那些地方。我说自己来自宁夏,他马上竖起指头说,好地方好地方,有很多穆斯林,有枸杞,有好吃的羊肉,还有在香港买到的娃娃菜。我点头肯定着他所知道的。他说我和他有着一样的经名,然后带我到几位哈菲斯跟前说,这是来自中国的穆斯林。我不知道他的用意,不知道他是不是要证明,这里不仅仅有印巴人,华人穆斯林也是能够看到的?

在我们交谈时,他看到两个华人孩子端着《古兰经》在哈菲斯跟前听读,他说,兄弟你看,现在也有华人穆斯林来清真寺学习啦,这可是非常难得的事情。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强调我是华人穆斯林。过去多少年,很少有华人让自己的孩子在周末进清真寺学习。孩子们每天都忙着赶作业学习,根本不可能来清真寺学习。但是印巴穆斯林有个传统,不管学校课程多么繁重,到了周末,放下书本进清真寺学习,是必修的课程。虽然这是在香港,但是印巴人还是继承和延续着他们在故地的传统。清真寺教育和学习《古兰经》诵读,就像保留自己的身份一样,任何家庭都不可缺少。有意思的是,孩子们这样在周末学习宗教知识,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学校教育,反而因为这种转换而让孩子们觉得更加充实更加有意思,更能够专注于学校课程。老人说,这些孩子,在自己的班里,可不是差生。

我们聊得差不多了,他看到院子里上来的一家人,有些兴奋地说,兄弟你看,这家人又来了!我不明其意,他说这是一家丢失伊斯兰,又重新走回来的一家人。等会儿我告诉你,他下了台阶,把一家人迎接上来。这是姓舒的一家人。老太太带着两个儿子,儿媳妇,女儿和女婿以及三个小孙子一起来了。巴基斯坦老人给他们说我是来自中国的穆斯林,然后说他们是香港华人穆斯林。我们似乎找到了彼此的认同点,在英语和普通话之间转换。一位哈菲斯过来说,今天他们要学的是如何做礼拜。

我和老人靠边上坐下,他们走到前面,开始学习做礼拜了。老人这才告诉我,这位老太太的老公几个月前刚去世,是有着穆斯林身份但是不信仰伊斯兰教的华人。走了之后,老太太知道情况,因为在她还是年轻的儿媳妇时,她清楚地记得她的公公婆婆都是经常做礼拜的回教徒。不过在离开湾仔社区迁到柴湾之后,他们一家人慢慢变了。老人没有办法去清真寺,刚开始在家里做礼拜,后面慢慢淡了,再后来就放弃了。老人去世之后,的确按照穆斯林方式埋葬了,但是老人的几个儿子却因为忙着赚钱而再没有去过清真寺。现世的光阴很快,一转眼她的老公就走了。这时怎么办?火葬还是土葬?她跑到清真寺找阿訇,说明情况,阿訇帮她完成了丈夫的后事。这里面有个事情,那就是埋葬地交付款项的问题。回教徒在香港享受土葬待遇,而且墓地费用也不高,如果是不是回教徒,则价格比较昂贵。别无选择,她觉得应该让丈夫沿着老一辈人的路子走,一定要选择穆斯林的方式。就在这件事情上,她突然有了一种久违家园的感觉。在这个芸芸众生的地方,虽然拥挤不堪,但是人心里却是极为孤单的。遇到事情,各自照顾,没有人愿意帮忙,丈夫去世,如果没有这些穆斯林的帮忙,她还真的有些不知所措。穆斯林不仅帮她完成丈夫的后事,还给她省了很多钱,最主要的是,他们让自己的丈夫找到了自己最终的归宿。

尔后,清真寺的几位负责人和她交流了死亡,后世,信仰与家庭的问题。她说自己也是回教徒,只不过这些年没有找到自己的家。老人风趣地说,这个老太太看到回教徒能够在死亡后节省这么多钱就马上过来了。他嘿嘿一笑,文化不同,这在他看来是巴基斯坦人中的一个幽默。他说,当然不是。安拉乎给了这一家人一个转变的路标,我们一定要帮助他们。

我们谈着,这一家人已经跟在哈菲斯的身后学做礼拜了。老太太带着儿媳妇和女儿站在后面,前排是儿子和孙子几个。我想起在内地的一些事情。清真寺大殿的禁忌,因为各地有自己的文化和禁忌。在西北对于女性进入大殿的限制,相比我现在看到的情景,则显得有些小气。为什么这么说呢?这几位巴基斯坦穆斯林,自然知道跟着学习做礼拜的华人还没有念清真言,也没有完成正规正式的皈依,但是他们完全可以让这些人在没有洗浴的情况下进来一起学习,这种宽容是我们一定要学习的。

老人开心地说,这样很好,他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重新寻找自己的精神依靠。过去人们过度地追求了金钱和物质,没有了精神,没有信仰。家庭不合,人心涣散,活着没有盼头。走出去的还是得回来。他说起自己在内地看到的情况。他说中国社会可能也要像香港华人穆斯林一样,经历一些对宗教的放弃和回归,这是一个规律,谁也避免不掉。当然也有可能出现很多人出去了,再没有机会回来。他指着这一家人说,他们回来了。我们继续欢迎。
身边的巴基斯坦小姑娘小男孩好奇地看着我,我拿出包里的巧克力给他们,我看到惊奇的一幕。如果是在内地穆斯林孩子当中,包括我的孩子,高兴的拿起来就往嘴里喂,小孩子喜欢吃巧克力,普天之下都一样。这些小朋友直接摆着手拒绝了,你猜一个掉了几颗牙的小姑娘说什么?"It is not halal(那是不清真的)"我有些惭愧了,老人说,小孩子在这方面从小受大人指教,生活在香港这样的环境里,随时都有可能在选择零食时,吃到禁忌的东西,所以孩子们是不会接受陌生人给的东西。我戴着帽子,也是穆斯林啊?我有些不解地问。他说孩子们觉得你不像他们理解的穆斯林的样子啊。我看了看巧克力,上面的确没有清真字样。没有办法,只好装回自己的包里。

走到楼下,老人已经让身边的兄弟给我准备了一杯奶茶,他说,这一家华人穆斯林,等会儿下来还要和他们一起用餐。为了让他们真正找到家的感觉,真正回归,他们希望通过一起用餐的平台,再交流再认识。他希望我也能留下来和他们交谈。我因为还要赶往赤柱清真寺,只好委婉拒绝了。

从门口走出来,我们互道赛俩目再见。不过他们的做法着实让我感动。我们内地的穆斯林兄弟,在忙着赚钱,在忙着盘自己的光阴的过程中,不要说帮助非穆斯林,就连自己的兄弟姐妹都难以做到。这些巴基斯坦人,不远万里来到香港,他们却在做着解决和帮助人类灵魂深处需要得到的东西。我们能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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